看見一隻魚在雲朵上跳芭蕾舞

　　看來這雨不到清晨是不會停的了……

　　一名坐在車內的中年男人略顯無奈地朝幽黑的夜空望去，只見綿密的細雨像是無止盡似地從天而落，雖不到傾盆大雨的地步，卻足以讓往來行人淋個半濕。他抬起右腕上戴了已有十多年的老錶，藉著微弱的光線，指針長短相疊盡職地告知使用者準確時刻。

　　沒辦法，這下子也只得靠雙腿走回村裡了。

　　男人在心底如此告訴自己，跟著彎身從後座抽出一把黑傘，收拾整齊的傘面如同主人一絲不茍的個性牢固地鎖在扣環底下，再拎起裝有祭拜用物品的袋子後，須臾間，人也投入漫天雨幕中。

　　踩在雨與大地之間，男子走得異常緩慢，每一步都要踏得很穩、很準確才肯換另一隻腳。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或許會認為他小心過度了；但只要稍加注意，便可以發現男人健壯的身軀正不時地微微顫抖，連踏出的步伐都似有千斤萬兩般的重量，滯礙難行。

　　若非妻子八月一日的忌日在即，而且用了七、八年的老爺車又毫無預警地拋錨在路邊，說句孬種的話，就算當著男人的面叫他膽小鬼，他也不願踏入眼前的隧道半步。

　　以往男人都是靠老爺車迅速通過這短短百來公尺長的隧道，即便如此，隧道陰森恐怖的感覺仍在他心底留下很深的印象。

　　輕輕將手裡的傘甩了甩，男人一如往常將傘面小心收好，這是為了避免弄濕其他過路人而養成的習慣。終於，他抬頭看向這座從未曾留駐視線的古老隧道。

　　這也是他相隔二十年後，第一次走進這座隧道。

　　聽說隧道早在日據時代以前就已經興建完成，等到國民政府接手後，幾次的整修也僅只於隧道兩旁的電燈。但因為位處山區，又沒幾輛車會行經這個路段，十多年下來，也只剩四、五盞昏黃燈管時不時地閃個幾下還算勉強維持正常使用。

　　隧道兩旁的壁體，從龜裂的縫隙間隱隱滲出水流，青綠色的苔蘚亦隨之四處生長。潮濕又帶有獨特清泠氣息的味道，聲音迴盪開來的空洞回音，深夜裡的隧道彷彿只餘男人黑褐色的軟質皮鞋敲打地面的清脆聲響以及電流穿梭電線時所發出的細微嗡鳴。

　　喀噠──

　　喀噠──喀噠──

　　皮鞋與地面相擊的響聲，一聲接著一聲，縱使走在最恐懼的隧道內，男人依舊不願拔腿奔行，僅僅加快邁動的步伐，以求儘速通過此地。就在這規律的節奏裡，他的思緒逐漸沉澱，竟讓男人想起那深植內心深處、那不為人知的「秘密」。

　　二十年前的今日，男人的妻子失蹤了。

　　當然這是對外的說辭，就連警局裡登記的理由也是相同的內容；不過，只有一個人知道事情的真實面貌，就在那天，男人親手殺死了他心愛的妻子。

　　只是幾個重擊，她就永遠、永遠沉眠於那個家中，嬌柔的軀體也毫無損傷地掩埋在日式老屋底下。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憤怒的情緒讓男人斯文俊挺的面孔變得猙獰不堪，咬牙切齒的態度更是平添幾許兇煞之氣。

　　「妳說，這、這是什麼東西！」手裡抓著妻子偷人的證據，男人氣得全身發抖，就連話也說不清楚。

　　妻子回眸一視，風情萬種的模樣是男人最愛的表情。

　　「吵什麼吵，把東西還我。」那可是她心愛的禮物之一呢！

　　可惜，如今就像地獄而來的惡魔，令人作嘔。

　　男人一把將手裡的東西憤恨地往地上砸，清脆的響聲也激怒妻子深埋已久的情緒。

　　「喬京生，你憑什麼砸我的東西！要不是你一年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我會忍不住寂寞地偷人嗎？就算回到家裡，你也是一副老大爺的姿態，要不就疲憊不堪的模樣，你可曾正眼瞧我過半次？七、八年了，就連上床也是草草結束，你──」啪地一聲，未完的話語終止於男人猛烈的巴掌下，妻子撫著臉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我跟你拼了──」妻子像瘋了般撲向男人，待他回過神時，左手的石硯沾染鮮血，而失去生命的身軀則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過沒多少時日，男人也因為學校需要，搬離這個人煙稀少的小村莊，只有每年的今日才會特別從城市回來祭拜妻子。

　　妻子，一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名詞。

　　啪──

　　壁頂的一盞電燈突然發出爆裂的響聲，男人嚇了跳，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空盪盪的隧道依舊靜謐，除了他一人外，別無其他的人車行經這裡，如果……眼前的東西不算在內的話……

　　一個身著沾染點點深褐色斑點的白衣女子倒吊著身軀，蒼白的面龐在距離男人半步之遙的地方與他面對著面露出笑容，山風輕輕吹過時，他幾乎能感覺到長髮飄打在臉龐的細緻觸感。

　　更讓他恐懼的是，那張臉正是二十年前被他殺害的妻子的臉孔。

　　男人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站也站不穩了，就在女子伸手要摸他臉頰的時候，他猛然將手裡的東西全都丟掉，連滾帶爬繞過身前的東西朝隧道口跑去。

　　原則、威嚴、穩重什麼都不要了，只要再幾步路就好！

　　啪啪啪，隨著燈泡破裂的響聲一個接著一個，頓時隧道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啊──」唯一的慘叫聲後，終歸於寧靜。

　　次日各大電新聞媒體的頭條新聞不約而同地播送如下：

　　「從記者身後可以看見一名男子下半身整個鑲嵌在隧道壁內，上半身則懸在半空中，兩隻手拼命地往前掙扎，面孔整個扭曲變形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唯有暴突的雙目寫滿驚懼害怕，情狀慘不忍睹……」

　　數日後男子的身軀被挖了出來，令人訝異的是他的左腳被一具白骨牢牢抓住，從白骨身上的遺物研判，極有可能是死者已經失蹤二十年的妻子。